
初春的夜空,细雨飘飘洒洒的落下,微风摆弄着树叶沙沙作响,街边的路灯在雨雾的笼罩下,散发着美仑美奂的橙色光晕。三三两两的行人,步履匆忙的穿行在宽敞而空旷的街道上。在这座美丽的夜城,在这个寻常的雨夜,一切都显得如此慵懒,如此安逸。然而,一记炸雷突然间滚过天际,仿佛要将这慵懒、这闲适无情的撕碎。
远处传来刺耳的警笛声,不多时,一辆闪着警示灯的120急救车飞快的驶入了庆安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急救大院中。两名护士和一名医生七手八脚的从车厢里抬下来一张救护床,在救护床上,仰躺着一个看上去不到十岁的小男孩,只见他脸色发青,双目紧闭,嘴唇发白,胸口急速起伏,整个人一阵阵剧烈的抽搐,仿佛正在与可怕的梦魇斗争,想要挣扎醒来,却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的扼住了咽喉,令他呼吸困难,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。
护士推着小男孩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急救中心赶去,孩子的父母也紧步跟在救护床的两旁,一副惶然无措的紧张模样。一进急救大厅,孩子母亲便冲着所有人嘶声大吼:“医生,医生,快救救我儿子,救救我儿子啊!……”
从她焦躁不安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呼喊声便可推知,这孩子的情况不容乐观。甚至可以说是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。
接诊的医生是急诊科的外科主任沈芬,她毕业于医科大学外科系,是个有着专业心脏移植手术技能和深厚临病经验的医生,虽然不到40岁的年纪,但年轻有为的她已经从死神的手里抢救回数以百计的生命了。她的存在,使得三院成为全省甚至全国闻名的心脏手术专科医院。
小男孩被立刻送进了重症监护室,沈芬先是给小男孩注射了几种药物的混合溶液,将他超高的血压控制住,然后指挥手下十五分钟后给孩子做共振造影检查。
在共振室里,沈芬带着两名专家一起站在电脑屏幕前观察扫描成像结果。随着小男孩的身体一点点进入共振仪中,首先在屏幕上出现的是他的头颅部分,接着缓缓移到他的胸腔部位,沈芬示意操作员停在这个位置,然后心脏部位被慢慢放大,分辨率提高,一副心脏的3D解析图正在逐渐成形。
可是,奇怪的事情便在这时发生了,那心脏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像,但紧接着,沈芬的脸色也随着影像的变化而变得越来越难看,因为沈芬看到,在心脏的表面正发生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细微蠕动,分辨率的再次提高,使得心脏上面隐约的出现了一些凹凸不平的疙瘩,但更让人震惊的还在后面,最后,那副轮廓所呈现出来的,竟像是一副人的五官!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东西!”旁边的秃顶男医生指着屏幕惊慌失措的问。
“实在太可怕了!”另一个带着高度近视眼镜的男医生不由得惊叹道。
沈芬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。但并不答话,而是对操作员小张沉声道:“做进一步锐化,将分辨率提到最大。”
操作员小张在电脑键盘上飞快敲击,在图像的逐行刷新中,一幅令人魂飞魄散的画面乍然间映入眼帘,那竟然真的是一张清晰可辨的人脸!
几个人一瞬间全都惊呆了,这样诡异的扫描结果,早已超出了医学理论能够解释的范畴,几个人以不可置信的目光仔仔细细的审视着那副心脏造影图,没错,那颗跳动的心脏上面,的的确确有一张人的脸。无论眼睛、鼻子、嘴巴,都是那么的惟妙惟肖,你甚至能看到它微微上翘的嘴角,似乎正露出一个邪恶无比的微笑!沈芬的腿在微微发抖,她的神经紧崩到了极点,似乎只要随意一弹,就会铮然断开一样。这是她行医以来,头一次遇到如此恐怖而邪恶的怪事。
“沈主任,沈主任……”一旁的眼镜男医生碰了碰沈芬的手臂,一连叫了好几声,沈芬这才从惊恐的恶梦中苏醒过来。
“这……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?难道有……有鬼?”秃顶男声音不由自主的发颤。显然,他也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强烈惧意。
沈芬强作镇定的道:“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,医学界是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,一定是机器出了故障,你们马上去找人检修成像系统。小张,停止扫描。”操作员小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于是将小男孩从磁共振仪中缓缓移出。
沈芬一个人急步走出房间,回到主任室,她提起电话,拔通了护士台的号码,把此次接诊小男孩的两名120急救护士叫了进来,问她们关于接诊时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?两名护士一五一十的说了整个过程,但和其它的接诊经历相差无几,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。
正在沈芬失望的挥手让她们出去的时候,忽然,其中一名护士炸呼一声道:“啊,我想起来了,听小男孩妈妈说,晚上八点多,她正在邻居家打麻将,突然接到了保姆阿姨打来的电话,说彬彬出事了,叫她赶紧回去!她急忙往回跑,刚一进屋,就看见儿子正站在厨房的冰箱前,手捧着一颗血淋淋的猪心放肆的啃咬着,弄得满嘴的血肉,当时她就被吓傻了,忙叫保姆抢掉那颗猪心,可是保姆伸手过去抢,她儿子死活不松手,还冷不防被彬彬张嘴咬了一口,这一口咬得好狠哪,他根本就不松口,嘴里还发出类似野兽般的‘呜呜’声,最后竟然活生生把她手背上的皮肉给咬下一块,而且……而且还诡笑着把肉嚼烂吞了下去!那场面实在是太可怕了,彬彬妈吓坏了,忙打电话把老公叫回来,等她老公回到家里时,彬彬已经晕倒在地上,浑身抽搐,两眼翻白了。后来,她们就打了120。事情就是这样。”
沈芬听得背脊一阵阵发寒,将两名护士打发走之后,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,从护士的描述不难看出,这个病例非同寻常,在医院里工作了这么多年,也不是没遇到过类似的古怪事件,以往的离奇经验告诉她,种种迹象表明,这个小男孩得的不是一般的心脏病,而是他的心脏里,分明寄生着一个邪灵!
沈芬最近祸事不断,先是半年前,老公和别人的老婆搞婚外情,被对方老公当场抓住,打成重伤,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才好。后来没多久,六岁的儿子坐校车出了车祸,结果把腿摔断了,现在自己又碰到一件这么邪门的事,她真的害怕了,就好像恶运长了眼睛一般,一直盯住自己不放。她决定了,不去淌这趟混水,否则必将引祸上身。
沈芬打定了主意,当下又打了一个电话,叫人把彬彬的父母带到了自己的房间里,夫妻俩如履薄冰的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宛如等待审判的刑徒一般,表情充满了忐忑。沈芬脸色凝重的对家属道:“把两位叫来,是想告诉你们扫描结果。”
“结果怎么样啊?沈主任,我儿子没事吧?”彬彬的母亲郭小英已经按捺不住,焦急的站起身询问着。
“别急,你先坐下来,不过,你们还是要有心理准备,因为我带来的是一个不好的消息,刚才我们做了核磁共振造影,发现你们的儿子心脏的主动脉流通率只有30%,并伴有难治性心力衰竭和心律紊乱等症状,已经无法用药物根治,我想,除了心脏移植外,没有别的办法,如果不做手术,我估计小家伙很难撑过三天。”
小男孩父母一听这话,只觉得天旋地转,似乎天马上就要塌下来一样。郭小英哭求道:“沈主任啊,麻烦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子,不管多少钱,总之只要能救我的彬彬,我们都在所不惜的啊。”
丈夫邓长虹也急不可耐的道:“是的,钱不是问题,能救我儿子的命才是最主要的。那么沈主任,什么时候可以手术?能不能尽快安排?”
沈芬皱眉道:“这……实在对不起二位,不是院方不想救你们儿子,救人原本是医生的天职,可是现在问题是,我们医院根本找不到心脏源啊,人工心脏倒是有,不过一来副作用大,你们儿子又还小,恐怕承受不住,二来人工心脏每五年要换一次,对人体伤害很大。如果你们不考虑其它因素,是可以采用这种人工心脏的。”
“不行,我们不要这种东西,要换就换活体心脏。”邓长虹斩钉截铁的说。
“可是就算花再多的钱,也买不到活人的心脏啊,请两位理解一下,依我的看法,两位不妨去上海、北京的大医院就诊吧。说不定能够……”沈芬此时只想尽快打发两人走。
“沈主任,你们医院是出了名的心脏手术最成功的医院,我们只信任沈主任你。我知道你工作很辛苦,压力也大,这样吧,这点小意思请你收下,我们儿子就全拜托你了。”邓长虹显然知道医院的规矩,尤其是这种大手术,一般都是要塞红包的,医生百般托词,说到底也就是为了一个丰厚的红包而已。至于手术成不成功,质量高不高?完全就要看塞的红包殷不殷实了。因此邓长虹早在来之前就准备了三万元的大红包,此时一边说着,一边将用大信封包着的一摞厚厚的人民币塞到了沈芬的手里。
可是这次邓长虹错了,只见沈芬看都不看就把钱推回去道:“你们这是干什么?我并不是这个意思,这事真的有困难啊。你们千万别误会。”
“您就收下吧,小小意思,不成敬意,都是应该的。”夫妻两硬是要把钱塞给沈芬。
最后沈芬不得不板起脸道:“你们再这样,我可不客气了,你们知道吗?这样做是明显违规的,你们不但在害我,而且,还在玷污我的人格和医德。请你们好自为之,快点把钱收起来吧。”
邓长虹的脸上闪电般划过一丝鄙夷和不快,以为她嫌少,于是又假模假式的陪着笑,从老婆的包里又掏出两万块,加起来再次递向沈芬。这次沈芬真的怒了,她严肃的道:“两位,这里是医院,不是官场,如果你们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跟我讨价还价,不好意思,请你们立刻带着你们的儿子另请高明吧。”
沈芬这番话深深的刺痛了邓长虹的心,原本就已经为儿子的事心烦意乱了,现在低三下四的拉下脸来求她办事,反而遭她一顿劈面无情的痛斥,邓长虹的怒火噌的一下就窜上了脑门,他将钱往地上重重的一摔,指着沈芬的鼻子怒吼道:“别他妈给脸不要脸!你装什么装?摆出这副假把式糊弄谁啊?你以为你高风亮节?你以为你清清白白,干干净净?我呸!”
沈芬顿时涨红了脸,怒道:“请你说话放尊重点,这里是医院!如果你再胡说八道,我就告你诽谤!诬陷!”
邓长虹怒极反笑,一阵仰天大笑后,冷然道:“好,好一个诬陷,诽谤。我说沈主任,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,您难道真的认不出我俩是谁了吗?”邓长虹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。
沈芬听到他突然这么一说,不由得心里打了个寒颤,这才仔仔细细的审视着眼前两位看着有几分面熟的男女。
郭小英暗中用胳膊碰了一下老公,示意他适可而止,别太过份。不过邓长虹已经是耗子吃秤砣——铁了心。软的不行,就给她来硬的!反正这次无论如何也要逼她救自己的儿子,因此对妻子的示意并不理会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究竟是谁?”沈芬脑中快速的搜索着两人的印象,可是一时之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正当沈芬百思不解时,邓长虹当先开了口:“不管你是真忘了,还是装傻卖痴,那么我提醒你一下,三年前,我儿子现在的那颗心脏,就是你亲手换上去的,难道你真的忘了?”
“哼,我做的心脏手术不下百例,又怎么可能每一次都记得那么清楚?”
“好,如果你还不记得,那么那个流浪的七岁小女孩你总该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吧?”
“七岁小女孩?你是说……”
邓长虹冷哼一声道:“没错,就是那个叫杏子的小女孩。她是被你亲手杀死的!”
这句话,犹如一枚深水炸弹,彻底在沈芬的脑海里轰然炸响,久久回荡,七岁的杏子,她怎么可能忘记?那是她灵魂堕落的起点,是她一辈子都洗不掉的血泪史。沈芬的视线变得恍惚,思绪飘远,于是,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如同电影倒带般在她的回忆中泛滥开来!
三年前,沈芬的老公黎锦程和一帮酒肉朋友喝酒,结果一言不和,便被阴险的朋友下了套,将他灌醉后带到地下堵场一通豪堵,输得光洁溜溜,还倒欠了一大笔高利贷,二十五万,对于事业刚刚起步的夫妻俩来说,不是一笔小数目。而且每天二千五的利息也在滚雪球般的与日俱增,巨大的压力逼得黎锦程走投无路,即便想尽了所有办法,也根本堵不上这个大窟窿。于是一帮凶徒几次三番的找上门来要债,见没钱还,就在家里打砸抢掠,还对黎锦程拳打脚踢,吓得老婆哭孩子叫,凄惨无比。正在黎锦程求救无门的时候,医院里接到一例七岁小男孩的心脏移植手术,是由沈芬亲自操刀。当时一切就绪,只是缺少一颗合适的心脏,但彬彬父母都是有钱人,私下里找到沈芬,跟她商量说只要能救儿子,便答应额外给沈芬三十万辛苦费。
沈芬听罢勃然大怒,她为人一向廉洁奉公,从医多年,从来不收授红包,于是断然拒绝了这件事。但是三十万,对于身陷危境的沈芬一家简直就是救命稻草,那个晚上,沈芬失眠了,脑海里反复出现三十万这个字眼,眼看着伸手可及的巨款就在眼前,到底是死要面子装清高,还是一切从实际出发,把这个巨大的窟窿填上?要知道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啊!
沈芬一直想到天光映窗,还是没能做出一个决断。第二天一早,沈芬起床后,一翻洗漱,便准备出门去上班了,她拎着一袋垃圾从家里出来,在走向垃圾箱扔垃圾的时候,恰好看到一个小女孩躬着腰在垃圾箱里翻找着什么?只见她衣衫褴褛,头发像乱草一样,满脸的污垢,浑身脏兮兮的,大概六七岁的样子,看来是个小叫花子,正在垃圾堆里翻找剩饭剩菜吃。
沈芬的心里一凉,心想:唉,这孩子真可怜。于是上前,从口袋里取出二十块钱递给她,叫她去随便买点吃的。可是令她意外的是,这小女孩见到她,竟然像是看见亲人一样,两眼一闪不闪的盯着她看,沈芬被盯得心里有些发毛,便抬脚走人。可是小女孩大概是见她人好,便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身后,不肯离开。
沈芬赶了她好几次,小女孩始终不肯走,沈芬几乎要发火了,心想这谁家的孩子啊?是不是脑子有点傻?跟她点钱反倒打蛇随棍上了!可就在这时,一个奇怪而邪恶的念头在她心里萌芽了:如果,这是一个没有人要的流浪儿,那么……
于是沈芬的心脏突然不可抑制的砰砰直跳起来,她定了定神,然后蹲下身来看着小女孩,用温柔而和蔼的声音问她叫什么名字?父母去哪了?为什么没人管你?为什么要到处流浪?小女孩被提起伤心事,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。
从小女孩断断续续的哭诉中,她得知,这小女孩叫杏子,原来是因为患上了肺结核,所以就被她口中所谓的‘谢婆婆’无情的抛弃了。想来那个谢婆婆可能是怕被传染,又可能是没钱医治,总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,最终还是狠心的将她弃于闹市,任其自生自灭。唉,真是世态炎凉,人情淡漠啊!
同情归同情,但得知她真的没人管的时候,沈芬有一瞬间却是欣喜若狂的。这样一来,沈芬最开始在心中产生的那个模糊的邪念,便像是洗相水里的照片,变得越来越清晰,一个没有人管的小女孩,就算死了,也不会有人在乎吧?何况她得了那么重的肺病,看她面黄肌瘦,骨立嶙峋的样子,估计也活不长久了,何不‘物尽其用’,把她的心脏拿来救人,救活一个人,好过两个人都死吧?沈芬就是用这么荒唐的逻辑和蹩脚的理由说服自己的。
于是,在那个阳光晴好的上午,沈芬却做了一个比地狱还阴暗的决定,她将杏子带走了,说是带她去医院看病。杏子很高兴,屁颠颠的跟在她身后跑。沈芬带着杏子来到第三医院,她真正的目的,是要为杏子和彬彬的心脏做配对实验,如果一切顺利,那么,三十万的巨款便是唾手可得了。
在拿着杏子和彬彬的血液样本去化验室的路上时,沈芬的心情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兴奋,甚至,她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,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此时的她很矛盾,一方面她希望配对成功,这样就能还清高利贷,再也不用担惊受怕的过日子了。但另一方面她又害怕配对成功,因为那将预示着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将会从自己的眼前消失。这种矛盾心理一直纠缠着她,好几次,沈芬都在走廊上停止了脚步,甚至一度想要就此放弃,可是一想到自己可爱的儿子如果被凶徒伤害……最终沈芬还是走进了化验室,而且,结果很快的出来了,配对成功!
“也许这就是命吧!杏子,这是你的命不好,别怪阿姨心恨。”沈芬像是在刻意安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邪恶的灵魂。
为了让杏子充分信任自己,沈芬特意请了一天的假,带着杏子去街上买衣服逛街,给她买了可口的冰糖葫芦,又买了一个会唱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的水晶音乐盒送给她。然后回到家里,给她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,换上刚买的鲜明漂亮的新衣服,还给她织小辫子,带上好看的发夹。晚上的时候,又给她做了一桌子香喷喷的好菜,简直就是把她当做自己亲生骨肉一样疼爱。
然而,沈芬这么做,不只是出于同情心,同时也像是在为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奉上最后的晚餐。沈芬暗暗祷告:可怜的孩子啊,时间不多了,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,尽情的吃好穿好玩好吧,来世再投个好人家,别再遭罪了。
杏子这辈子估计是第一次穿这么好的衣服,吃这么丰盛的菜肴,那股高兴劲儿全都写在了她纯真的笑脸上。
杏子大口大口的吃着香甜可口的红烧肉。吃着吃着,杏子忽然默默的垂下两行眼泪来,沈芬奇问道:“杏子,你怎么了?是不是菜不好吃?”
杏子只是摇摇头,半晌才说:“菜好好吃的。”
沈芬笑了笑,怜爱的摸了摸她的脑袋道:“既然好吃,那你为什么还哭啊?”
杏子放下碗筷,嘴里还含着半块肥肉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,用手背揉着眼睛抽泣道:“我怕下一顿……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饭了,呜呜呜……”
这句朴实的话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的砸中了沈芬心里最柔软的部分。也许对可怜的杏子来说,能吃上一顿普通的饭菜,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了。沈芬强忍住即将溢出的眼泪道:“杏子,你要是愿意呢,就住在阿姨家里,阿姨天天给你做好吃的,好不好?”
杏子听到这话,小脸顿时多云转晴,愣愣的望着她,简直不敢相信的道:“真的吗?妈……阿姨,你真的肯收留我吗?”杏子激动得差点叫了声妈妈。
有那么一刻,沈芬真的打算放弃心中邪恶的念头,收留这个命苦的小姑娘,给她一个温暖的家。
“嗯,真的,阿姨不骗你。”她坚定的点了点头,表示答应。可是谎言一旦开始,就无法停止下来。
杏子在她精心编造的谎言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暖,感受到被人疼爱是多么的温暖,她破涕为笑,高兴得从椅子上跳下来,扑过去就飞快的在沈芬的脸上亲了一口。沈芬呵呵一笑,用手摸了一下被亲过的地方留下的油腻,又在杏子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故作生气道:“小丫头,谁让你乱亲别人的?”
杏子小脸红扑扑的害羞道:“这是我的初吻,我从来没有亲过别人。”
沈芬被这句话逗得格格直笑,心想,小丫头片子,还懂什么是初吻。真是的!呵呵呵……
如果没有手术的事,该有多好啊!沈芬心里叹息道。
就在当天傍晚,沈芬从菜市场提着买来的蔬菜回到自家三楼,然而在掏钥匙开门的时候,她看到门框上挂着一个红色塑料袋,好奇之下,她取下袋子打开一看,顿时一声惊叫,吓得仰天跌坐在地上,原来,那竟是一颗血淋淋的狗头!沈芬半晌才定住情绪,在狗头的血窟窿里发现一张纸条:三天不还钱,全家必见血!
沈芬知道又是高利贷搞的恐吓恶作剧,可这不是一般的恶作剧,如果不还钱,这样的恶作剧一定会变成血淋淋的事实。这些人一个个狼心狗肺,都是毫无人性的亡命之徒,他们若要杀人,简直跟玩似的。沈芬彻底害怕了。这天晚上,她在床上烙煎饼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,一边是高利贷的凶残,一边是一家三口的性命危险,一边是可怜的杏子。到底要做怎样的取舍,才能十全十美?结果挨到天明,她算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,这世上,根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,必须要有人牺牲,才能化解这场灾难。
人都是自私的,沈芬当然也不例外,亲生的儿子和拣来的杏子,孰轻孰重,已不用质疑。于是,她最终决定,一切按原计划实施!
沈芬花钱伪造了杏子的身份证,并且伪造了她的假父母资料,还在器官捐献书上大做文章,伪造成杏子患了不治之症,她父母自愿捐献女儿器官的假象。身为外科主任的沈芬,要做到这一点,显然不是什么难事。
于是,沈芬在第三天上午,就把一脸喜气的杏子带上了去往医院的车。说是带她去医院给她治咳嗽。杏子在沈芬的家里过了两天神仙般的日子,已经隐约的把沈芬当成了自己的妈妈一样看待,对她说的话,杏子自然没有半分怀疑。然而,她却怎么知道,这世上有一样东西是最可怕的,那就是人心。
沈芬将杏子带入手术室,让她躺在动手术的床上。杏子依言躺好。可是,她马上发现,在旁边还躺着一个陷入晕迷的彬彬,便好奇的问:“阿姨,他也病了吗?”
沈芬一边准备着各种手术器械,一边道:“是啊,他也病了。”
杏子突然看到沈芬拿起了一把寒光逼人的手术刀,便惊恐的道:“阿姨,刀,刀,我怕。”
沈芬道:“别怕,一会儿就没事了。乖啊。”说完,还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。
杏子的脸上一直带着害怕的表情,手心里还紧紧拽着那个她最心爱的音乐盒。但是,当沈芬在她额头上轻轻的吻了一下之后,杏子的脸上变得平静而安祥了,那是对沈芬的无条件信任。然而,在护士将她做了全身麻醉之后,杏子闭上眼睛,终于沉沉睡了过去。
沈芬给彬彬做了体外循环,做好一切准备之后,便解开了杏子的衣服,将那把锋利的刀子抵在了她稚嫩的胸膛上……但她迟迟的下不了手,持刀的手在剧烈的颤抖,脑海中被杏子一颦一笑的可爱模样充斥着,这个握刀的动作足足持续了三分钟,额头的冷汗像锅盖上的水蒸汽一样涔涔的往下滑落。直到助手提醒了她好几遍,沈芬才恍然醒悟。
“杏子,对不起!”
终于,刀锋滋滋作响的划过了杏子的胸膛……
手术很成功,彬彬换上杏子的心脏后,很快就康复出院了,沈芬除了获得彬彬父母送来的“妙手仁心”的锦旗和赞誉外,同时暗中也得到了三十万的高额回报,偿清了高利贷后还有盈余。可是,“妙手仁心”这四个字,对于现在的沈芬来说,不但不像是称赞,反而更像一种赤裸裸的讽刺。这笔交易绝不是无本之利,沈芬所付出的是良心上的惩罚,只有她自己清楚,要将刀子划入杏子的胸腔,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么坚定的意志?
杏子的遗体被按照规定送进了火葬场火化了。似乎一切都风平浪静了。可是沈芬的恶梦才刚刚开始,她常常梦见杏子捂着胸口对自己说:阿姨,我的心不见了,你能帮我找找吗?我要我的心,是不是你把我的心偷走了?把我的心还给我,还给我!不然,我就要你死!一张扭曲变形的脸瞬间朝她扑来。
最后,沈芬无一例外的都是一声尖叫,全身冷汗的从恶梦中惊醒。这些天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,杏子的阴影像是附骨之蛆一样缠着她,令她心力交瘁。不过古人说,滴水能穿石,再大的事,也经不起时间的冲刷下,年复一年,这件事便被渐渐的淡忘了。但事情真的就此结束了吗?
“沈主任,沈主任,你怎么了?”郭小英用力的摇了摇像是被雷劈傻了的沈芬。
沈芬猛然醒转,额头全是豆大的汗珠,她伸手擦了把冷汗,尴尬的道:“没……没事,我……我想起来了,你们就是三年前替儿子做心脏手术的那对夫妻。”
邓长虹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,心知她总算知道轻重了,当下有恃无恐的道:“没错,三年前的事,你总算想起来了。”
沈芬却有一个疑团未解,她用杏子的心脏做移植手术这件事,可以说是处处小心,已经做得密不透风了,然而,怎么会被彬彬的父亲邓长虹知道?
“可是,你怎么知道杏子的事情?”沈芬定定的望着邓长虹。
邓长虹哧的一声冷笑,伸手入怀,立马掏出一个证件递给沈芬。
沈芬接过一看——记者证。这一惊实在非同小可。
“如果不是你态度强硬,不愿意再管我儿子的死活,我也不想翻旧帐,不过现在把话说开了也好,我希望你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,我之所以一直没有曝光你的事,是因为你救过我儿子,但这不代表我会永远替你保守这个秘密,我已经掌握了你所有的杀人证据,如果你不把我儿子救活,那么,三年前你犯下的滔天罪行,一定会见诸报端。到时候,等待你的是什么,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吧!”
沈芬当即吓得两腿一软,连忙道:“邓……邓先生,我知道后果会很严重,我是真的很想救你儿子,可是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,我实在……”
“那我不管,三年前你能做到,现在你自然也能做到,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偷、抢、拐、骗,总之一句话,救活我儿子,你就可以继续风光的做你的主任,否则你就等着玉石俱焚吧。”
沈芬无言以对,只好委曲求全道:“好吧,你给我一点时间,我会尽量想办法的。”
“嗯,你是聪明人,如果救了我儿子,我不但保你无事,还可以再给你三十万。如果你故意留一手,那么害的只能是你自己,剩下的事,你就自己看着办吧。”说完,邓长虹便带着妻子悻悻然离开了主任室。
沈芬无力的软倒在椅子上。接下来面临的问题,就是找一颗合适的心脏!只要将那颗藏着鬼的心脏换掉,相信一切就会迎刃而解了。可是为什么历史总是一次次的重演,难道老天就那么喜欢开自己的玩笑吗?
沈芬打电话联系了全国几十家大医院,可是令她失望的是,始终没能找到一颗合适的心脏。急得她不知如何是好?
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,沈芬没有回家,也没有心思回家。她打电话给她老公说要加班,让他照顾好儿子。
晚上十一点,护士和医生一个个的下班了,偌大的医院渐渐陷入安静,除了窗外不时炸响的雷声,整座医院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厚墙与世隔绝了一般。曾经讨厌喧哗的沈芬,现在才发现这种令人坐立不安的宁静其实比喧哗声可怕得多。
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,沈芬双手撑着额头一筹莫展,不知道上哪去找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,难道又像上次那样,找一个流浪儿童,挖下她的心脏替自己堵上这场灾难?不,怎么能一错再错,杀了一个人还不够,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?那自己和杀人狂魔有什么区别?还有什么资格被别人称作白衣天使?
沈芬烦躁的起身,想去一趟厕所。由于医院最近在进行低能耗控制计划,走廊上每隔十几米才亮着一盏灯,空旷的走廊显得黯淡而冷清,偶尔的闪电透过窗户将走廊照亮,更衬得这幽深的走廊鬼气森森。走在光滑的地板上,鞋跟发出“咣咣咣”的阵阵回响,让沈芬的心里忍不住有些恐惧,尤其当她联想到今天在电脑上看到的那张可怕的脸时,她的汗毛几乎瞬间都竖了起来。
当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,正在洗手台上用水洗脸,突然,她感觉自己的大腿好像被什么东西摸了一下,好像是一只手!又好像不是,因为那是一种冰凉的感觉。凉到隔着裤子都能感受到那股凛冽的寒意。如果非要说那是一只手,那么,它一定是一只没有温度的手!
沈芬很清楚的感觉到,自己的大腿真的被一只类似手的东西摸了一下。她猛的一惊,急忙回头望去,可是身后空空如也,连个鬼影子也没有。难道,是自己的精神压力过大所导致的幻觉吗?沈芬心里还是毛毛的,不过仍然坚持着把脸洗完。哗哗的水声多少冲淡了那种可怕的气氛,沈芬从墙上的纸盒中抽了几张干纸擦着脸上的水珠,看着镜中的自己,她觉得这一天下来,自己仿佛老了好几岁。正长吁短叹的当口,忽然,眼睛的余光扫视到一件极不寻常的东西,就在洗手台的左侧,在黑色的大理石边缘,一团黑黑的东西在缓缓向上移动,常识告诉她,那是一个人的头顶,是一团黑色的头发!
很明显,有个人此刻正悄悄的躲在离自己不到半米的洗手台下!沈芬的呼吸似乎都要凝滞住了。她用尽全部的勇气,勉强的将头缓缓转向那团头发,她终于看清了,那的确是一个人的头,一个小孩的头顶,正在向上探出。而当她还来不及叫出声之前,小孩的头突然钻了出来,同时“啊!”的一声大叫,接着“嘻嘻嘻”的笑着跑开了。同时,走廊里回荡起拖鞋在地上拖动的踢踏声。
沈芬被吓得一个趔趄倒在洗手台上,由于事发突然,她并没有看清小孩的脸。这时只觉得手臂传来一阵剧痛,原来是不小心碰开了水龙头开关,哗哗的自来水喷溅而出,沈芬站起身,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忍不住大骂道:“这是谁家的破孩子?大晚上躲在这里搞恶作剧,真是没家教!”
沈芬稳住情绪,伸手去关水龙头,可是,她扭来扭去,居然关不掉了,心想,可能是被刚才用力一撞给撞坏了吧?她不打算再管这些事,当下转身就走。然而,当她刚一转走,哗哗的水声嘎然而止。沈芬心中一奇,转回头望去,这时,一幕令人咋舌的恐怖上演了,她看见从水龙头的出水口,缓缓的伸出来一根手指,那手指还弯过来,对她做了个“勾”的动作。
“啊!”沈芬这次终于吓得失声大叫。疯狂的跑出了洗手间。在走廊上,她幸运的遇到正在打扫卫生的谢阿姨,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,冲过去拽着谢阿姨的袖子道:“阿姨,厕所有……有鬼!”
谢阿姨躬着背奇道:“你说什么?有鬼?你是不是看花眼了?”
沈芬忙道:“不是,真的有……我看到手指,从……从水管里伸了出来……”
谢阿姨摇摇头叹了口气,接着拖地,并没有理她的疯话。沈芬知道再说也没用,便问她:“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穿拖鞋的小女孩从这里跑过去?”
“没有啊。唉,你可别吓我,我一把年纪了,经不起吓的。”
沈芬只好怀着不安的心情回到了办公室。可是她忽然又担心起那个彬彬的状况来了,如果刚才碰见的真的是杏子的鬼魂,那么,她会不会去害那个换了她心脏的彬彬性命?她死得那么冤那么惨,怎么可能善罢甘休?如果彬彬出了事,那么自己也就彻底玩完了。不行,我要去看看……
沈芬一想到此节,立马担心起来,她急步奔走到彬彬所在的重症病房,伸手去扭门把,可是门把扭不动,显然是被锁住了,沈芬大声叫着值班护士,护士徐琳闻声急忙赶来,沈芬语气不善道:“怎么回事?谁把门锁了?”
徐琳一脸茫然道:“没有啊,这间病房是我看护的,刚才我还进去给患者换过药,出来时并没有锁门啊。”可是当她怀着不相信的神情去扭门把时,结果真的锁住了。徐琳慌忙掏出钥匙去开门,然而怎么拧都拧不动,最后一用力,竟把钥匙拧断在锁孔里了,沈芬大怒道:“你搞什么搞?成事不足败事有余。还不快去找工程部的人来开锁!”
徐琳只好满脸委屈的跑去找人开门。
沈芬撂下这边,直接向西北角的主监控中心跑去。
监控室的值班员阿明正在用手机QQ和女朋友聊得火热。沈芬一把推开门,看见他玩忽职守,便责骂道:“又在玩手机?”
阿明连忙站起身,嬉皮笑脸的陪笑道:“对不起,芬姐,下不为例,我一定改,呵呵。”
“哼!”沈芬撇开他,走到了一排屏幕墙之前,仔细的寻找着彬彬房间的监控画面。
“芬姐,您这么急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阿明来到她身边问道。
"514病房的监控画面在哪?"
"514,哦,在这。"阿明将画面指给沈芬看。
沈芬看到了,正是彬彬的病房画面。她道:“把它切到大屏幕上。”
“是。”阿明将画面切到中央大屏幕上,结果画面上的情景,令沈芬毛骨悚然。只见514病房的窗户突然间自动打开,大风刮着白色窗帘在空中乱舞。天花板上的吊灯也诡异的闪烁起来,忽明忽暗,在明暗交替的灯光下,沈芬和一旁的阿明同时看到,原本安静的躺在床上的彬彬突然有了反应,手舞足蹈的痛苦挣扎起来,在床上来回打滚,他的胸口突然鼓胀起来,简直就像是被吹胀的气球,把衣服都撑裂了。
“芬……芬姐,怎……怎……怎么回事啊?”
沈芬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颤抖着说:“把镜头再拉近一点!”
画面拉近之后,结果彬彬胸部的皮肤里一张恐怖的脸把皮肤高高的撑了起来!那张脸显然是想要撑破他的胸膛从里面钻出来。沈芬和阿明都呆住了,这哪里像现实中会发生的?简直就像是在看恐怖电影。而这时,画面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平静。但是,短暂的平静后面,却酝酿着更为凶险的风暴。彬彬开始干呕,狂吐不止。但什么也吐不出来,片刻过后,只见他的嘴巴突然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字型。令人发疯的是,一只完整的手竟然从他的嘴里一点点地探了出来!紧接着是头和整个身体,一个小女孩以不可思议的方式,居然从彬彬的嘴里钻了出来。爬到了地上。而她缓缓的抬起头来,对着墙顶的监控微微的挤出一丝冷笑。她不是别人,正是曾经被沈芬掏出心脏的小女孩杏子!
沈芬一眼就认出了是杏子。吓得“啊!”的一声惊叫,连退几步,而阿明也被吓得不轻,脸上血色全无。虽然是隔着监控,但那种情景实在太过骇异,尤其是那个可怕的小女鬼,不用化任何鬼妆,就达到了比恐怖片中鬼小孩还恐怖一百倍的效果。一般人怎么能够接受得了?
就在这时,刚才在走廊上拖地的谢阿姨偏偏不择时机的走进了514病房,大概是看见门窗都开着,雨飘进了房子,所以想去把窗户关上。可是,沈芬还来不及让阿明去阻止这一切,一切就已经在她的眼皮底下发生了。
病房的门突然间“砰”地合上。谢阿姨一惊,正要开门出去,突然从她背后跳起来一个女孩,一下就跳到了她的肩膀上,随即双手狠狠的勒住了她的脖子。只见谢阿姨惊恐的挣扎着,似乎在大叫救命!手拼命的拉拽门把,却始终打不开。随后,她的脖子就被骑在肩膀上的杏子给咬住了。谢阿姨坚持不到半分钟,就已经无力的软倒在地。但还是拼命的扭打着可怕的鬼小孩。
杏子的怨气实在太强,她已失去了心性,完全化成了凶残的怨鬼。只见她两眼怒睁。顿时从地上猛地跳起,向沈芬直扑过来。沈芬本能的用手一挡,可是杏子仍然缠住了她的脖子,双手恨命的扼住沈芬的咽喉。沈芬这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惧,刚才大义凛然的豪气顿时化为乌有。她失去重心,向墙壁倒去。而杏子果然是想要她的命,双手的力量逐渐加大。沈芬只觉得一阵窒息,耳中嗡嗡作响。此情此景,不出一分钟,沈芬将被活活勒死。
就在沈芬抵死挣扎的过程中,突然一样东西从她的怀里掉落在地。那是一个精致的水晶音乐盒。此时掉在地上弹开,里面响起悦耳的歌曲,"世上只有妈妈好,有妈的孩子像块宝……,这首歌突然传到杏子的耳朵里,顿时吸引住了她的全部注意力。那一瞬间,她不由得呆住了。她永远也忘不了这熟悉的旋律。因为这首歌伴随着她渡过了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。
杏子的手缓缓的松开了,她眼里的怨恨,也随着音乐渐渐淡化。杏子跳落到地上,拣起那个音乐盒。脸上竟露出凄凉之色。终于,她抬起了头,清沏的眼眸凝视着沈芬,开口道:“这是不是你以前送给我的那个音乐盒?”杏子的声音依然充满着稚气,就像是当年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孩。
沈芬点点头道为:“是的。”
杏子专注的听着那首歌谣,两行泪水悄然滑落,她手捧着那个音乐盒,幽幽的望了一眼沈芬,然后缓缓的向窗户走去。
“你要去哪?”沈芬忍不住问道。
“我要去投胎了。”
“你就这样放过我了吗?你为什么不杀我?”沈芬简直不敢相信。
“我不杀你,因为……因为……你是我妈妈。”
这句话犹如晴空霹雳,震得沈芬呆若木鸡。“我……我是你妈妈,我怎么会是你的……妈妈?”
杏子转身走到她面前,从脖子上取下来一根吊坠,递到沈芬的面前,沈芬缓缓伸出颤抖的手,将那根吊坠接过,椭圆形的吊坠里,嵌着一张发黄的小照片,那是沈芬刚结婚时照的单人照,“怎么会?怎么会这样?”沈芬的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了下来。
而杏子却已默默的走到了窗前,回头向沈芬挥了挥手,露出一个可爱的微笑道:“妈妈,我走了,再见。”于是便渐渐的飘出了窗外。
当沈芬醒悟过来追到窗边时,杏子的影子已经变得淡若清风,但她纯真的笑容却还是那么清晰可见,只是那笑容,再也无法触摸。杏子走了,终于消失在了空气中。
“杏子……杏子……我的女儿……啊……啊!”沈芬朝着无边的夜空歇斯底里的疯叫着。没有人知道,她那悲怆而凄绝的哭吼声中夹带着多少悔恨和内疚?沈芬的精神在那一刻彻底崩溃了。
苍凉的夜风,轻轻摆动着白色的窗帘,窗外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。一夜风雨,这座城市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过,却又像一切都变了。其实世界没有变,是人的心在变。
事情的真相,是在警方介入调查之后才大白于天下的。
原来,在十年前,沈芬和丈夫的第一胎就生了一个女儿,可是她的公公婆婆都是老一辈的封建思想,重男轻女的观念在他们的心目中根深蒂固,因为不喜欢女孩,所以当二老听到媳妇生了个女儿时,竟然连去医院看她一眼的心情都没有。丈夫也终日郁郁寡欢,沈芬感到了来自四周的巨大压力。于是女儿刚满月,连名字都没取,夫妻俩就合计把女儿送给别人算了。
就这样,沈芬真的狠下心肠,把女儿送给了老家乡下的一个叫刘麻子的孤寡老汉收养。在临走前,沈芬在女儿的脖子上挂了一个椭圆形的吊坠,里面嵌着一张她自己的照片。以便将来让女儿长大后知道她的妈妈长得什么样子。
当然,开始一段时间,她的确有些割舍不下,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。隔三差五的还会去看望一下,送点奶粉什么的,但一年之后,沈芬又生了一个儿子,从此之后,沈芬的心思全都在这个宝贝儿子身上,就把女儿的事渐渐冷落了。
那段时间,正是沈芬事业上的黄金期,为了在医院打下一片天地,沈芬一拼就是五年,这五年,沈芬竟然一次都没有去看望女儿,可是有一天,她突然心血来潮,跟丈夫说打算去看望一下女儿,丈夫也没有反对,然而当她和丈夫一起走到刘老汉家门前时,只见大门紧锁,白色的灯笼中风中飘摇,后来一打听,才从村里人口中得知,老汉不久前已经去世了。
沈芬心急火燎的问,那他收养的小娃呢?村民说,唉,就因为小娃跑出去玩跑丢了,老汉一急,便生病死了。沈芬听到女儿失踪的消息,当即捶胸顿足的大哭一场,最后没办法,只好伤心的回了家。
而杏子之所以失踪,则要归绺于那个谢老太婆,正是她这个四处拐卖儿童的人贩子,把独自在树底下玩耍的五岁大的杏子抱走了。原本她是想将杏子便宜卖掉的,可是联系了好几个买家,都没有人愿意买杏子,原因是,一方面是个女孩,另一方面,杏子由于缺少营养,长得又黑又瘦,病怏怏的,都怕买回去是个祸害。
谢老太婆很无奈,心想这回可算拣了拖油瓶,偷鸡不成蚀把米,可毕竟是条性命,于是也只好将就着养着她。
可也不是白白养着她,谢老太婆不管杏子是不是才五岁,像容嬷嬷似的整天逼着她烧火做饭,拾柴提水,还要她给自己端洗脚水、捏腿捶背,一五一十的伺候着自己,而且心里稍有不顺,就拿杏子出气,随手摸到什么,就用什么打她,好几次,杏子都被她几巴掌抽晕过去,可是杏子命大,偏偏死不了。就这样,日复一日,在谢老太婆的鞭笞和蹂躏下,杏子艰难的渡着日子。
那年隆冬,杏子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单衣在雪地里给谢老太婆捡柴火,说捡不满两捆柴就不给晚饭吃。可是当杏子在风雪里终于捡满两捆柴时,她已经冻晕了过去。谢老太婆在天快黑的时候才找到她的,后来把她带回家,杏子生了一声大病,由咳嗽转成了肺炎,又从肺炎转成了肺结核。自始至终,谢老太婆除了每天多给她一碗粥喝外,并没花一分钱替她买药治病。
眼见着杏子的病情越来越严重。谢老太婆怕她死在家里,便将她骗到集市,说去个厕所,便溜之大吉扔下杏子不管了。杏子在原地等了她一天一夜,眼巴巴的等着谢婆婆回来。可是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残酷的结果。
那个心肠歹毒的谢老太婆甩掉包袱之后,便不再干拐卖儿童的勾当了,因为那个时候全国严打拐卖人口犯罪,因此谢老太婆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,但终究狗改不了吃屎,没多久,她又摸到了一个新的发财门道,就是偷卖婴儿,因为最近黑市里流行喝婴儿汤,据说一锅婴儿汤能卖到七八千元。谢老太婆见有利可图,便混进了医院当清洁工,暗地里却在产房附近伺机而动,把别人早产或流产不要的婴儿,或者直接趁人不注意偷来的婴儿转卖给黑餐馆,从中牟取暴利。结果正好在市三医院被化成怨灵的杏子碰见了。也许真的应了那句老话: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谢老太婆终于用鲜血为自己一生所犯下的累累罪行买了单。
而被谢老太婆抛弃的杏子,从此就变成了没人疼没人要的流浪儿,风吹雨淋,露宿街头,和野猫野狗争食,每当半夜被冻醒的时候,她就会想妈妈,想妈妈的时候,她就从脖子上取出那个吊坠,打开看看妈妈的照片,似乎看着妈妈亲切的笑容,就好像躺在她温暖的怀里一样。
直到那天早上,她遇见那个和照片中一模一样的女人。她知道,那是她的妈妈。那就是她日思夜想的亲妈妈。那一刻,她是激动的,她是狂喜的。可是小小年纪的她,由于过早的接触了人世间的人情世故,她比同龄人早熟许多,她知道自己是个又脏又臭又卑贱的孩子,又有什么资格去认自己的妈妈?所以她当时并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。只是在心里无数遍的叫着妈妈,妈妈,我终于有妈妈了。和妈妈在一起的三天两夜里,杏子是幸福的,甚至在梦里都会笑出声来。躺在舒服柔软的大床上,她感到那是她有生以来睡过最温暖的床。
可是,正当她沉浸在幸福和亲情的海洋中时,她做梦也想不到,自己的妈妈,会如此残忍的把自己带上那张冰冷而可怕的死亡手术台。
现在,在精神病院里,人民常常看到有一个年轻的白头发女人坐在吊椅上望着远方。时而大哭,时而大笑,据说她的头发是在一夜之间变白的。她曾是着名的心脏移植手术的专家。而现在,她手里总是抱着个女布娃娃,不停的亲啊亲。见人就夸:“你看看,这是我女儿,她叫杏子,呵呵,我女儿真漂亮,我的小宝贝,小乖乖,妈妈爱你,呵呵……呵呵呵……”
















